
邓州古城遗址年度发掘区位置示意图
邓州古城遗址考古队供图
城市考古是考古学中的重要内容。1984年,徐苹芳在《元代的城址和窖藏》中首次使用“城市考古”“古今重叠型城市”概念,并依据元大都的街道布局结构,提出“一个古代城市的街道布局形成以后,很难作全局性改变”可以看作是唐宋以来古今重叠类型的城市考古可以参考的重要规律。这一探索沿用到1998年版《中国大百科全书·考古学》对“宋元明时代城市考古的特点”词条的阐释,董新林则根据古代城市沿革和保存状态,将城市考古分类为荒野型和古今叠压型,古今叠压型即现代城市范围内的城市考古。古今叠压型城市的考古工作需要与地方紧密联系、互相配合,在城市更新中完成文化遗产的保护。此前的古今叠压型城市考古主要集中在大型的都城,如汉唐长安城、洛阳城、南宋临安城、辽上京等都城级的考古发掘研究,工作方法也逐渐完善,近年开始关注中小型城市的城市考古工作,如江苏淮安、江西唐宋袁州城等。中小型城市在继续扩大、更新的过程中,考古工作需更加注重与地方的配合,且相较于都城,中小型城市的城市结构更加依托当地地理情况,城内非官造建筑也常异于都城建筑的考究规制,叠压密集、打破关系复杂。如何实现地方发展与考古工作的双赢,如何将考古成果转化为城市更新的动力,如何将看似混乱复杂的遗迹关系梳理为清晰的框架布局和文化演变脉络,都是中小型州县级城市考古工作中需要进一步思考的问题。河南邓州是典型的古今叠压型、中小型州县级城市,又因为其处于宋金交界处,这一特殊的地理位置更凸显了邓州古城遗址的独特性。本文结合邓州古城考古研究成果,试从不同的角度浅析中小型州县级城市如何在城市更新中实现文化遗产保护与城市发展的双赢。
1、 背景概况
邓州,古称“穰”,取禾实丰登之意,位于南襄盆地中西部,地处豫、鄂、陕交界,素有“三省雄关”之称,现为省级历史文化名城。其建制较早,隋唐时期于穰置邓州或南阳郡,北宋复设邓州,后由“上郡”升为“望郡”。宋金时期,邓州为双方争夺之地,置榷场。邓州占据南阳盆地西南平原的地缘优势,北临湍河,遵循依河而建的基本规律。邓州市区有关城址的文献记载主要有穰城、内城和外城,主城区保留明代以来的“回”字形内、外城双城双河的轮廓布局。有关内城的记载最早见清乾隆《邓州志》记此地“兵旅商贾,每多萃聚,始筑内城……”外城则早至宋神宗年间彭汝砺《老儿挈幼小将及邓因寄君时弟(其二)》诗云“照溪七里亭边晚,近郭百花洲上春”;清乾隆《邓州志》记“元初大都督……以其境接襄樊,更筑外城以壮威防敌。”为配合邓州市城市更新,推动古城高质量建设发展,2021年至今,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联合邓州市文化广电和旅游局开展邓州市团结路宋金古街遗址一期、二期、迎旭门复建等配合基本建设考古发掘,揭露出一系列重要考古发现,出土遗物涉及陶瓷器、金银器、铜器、铁器、琉璃、玉石器、骨器等不同质地,以瓷器为大宗,为研究唐、宋、金、元至明清时期邓州地区商贸往来、文化交流和古城发展沿革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资料。为进一步研究以邓州古城为代表的我国古代州县级城市发展布局和演变情况,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于2023年积极开展邓州古城主动性考古工作,围绕城市营建、道路网、水利设施、陶瓷手工业、古地理环境等方向设立学术课题,认真总结、积累古今重叠型城市的考古方法和经验,以期全面揭示邓州古城的历史文化面貌,同时,与地方积极配合,打造了众多民众喜闻乐见的文化活动,促进了旅游业的发展,将城市文化融入地方血脉。
2、 理念与实践
(1) 找寻城市遗痕
城市“遗痕”指古代城市的城垣、河湖、街道和大型建置所遗留的痕迹,因为在古今叠压的城市中,无法进行大面积的考古发掘。了解城市规划布局的唯一办法就是考察分析现代城市中遗留的古代城市痕迹。邓州古城遗址为延续性城市,文化资源丰富,同时地上保留有残存城墙、地上建筑以及散落的遗物碎片,因此城市基建必须进行考古勘探、发掘,同时配合老城的主动调查、勘探,大致摸清邓州古城的遗址信息。2020年,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以修新团结中路发现丰富文化遗存为契机,组织专业团队对文化路与三贤路之间的新、老团结路两侧遗址区进行主动性考古调查钻探。全面调查老城及其历史文化街区,提高新发现遗址的保护级别,划定最严格的保护范围。考古调查发现遗址区大十字口东部分布有花园路、团结路两条历史文化街区,地表建筑保留清晚、民国时期风格,西部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福胜寺塔历史文化景区。进一步考古钻探确认遗址分布范围;遗址富藏区为新老团结路之间,年代早至汉唐,以宋金时期为主,延续至明清。在其后的考古工作中,通过不间断的勘探、调查工作,明确了内外城墙垣、护城河的轮廓,主干道路的存续使用情况,大型砖构水渠的分布保存状况,也通过勘探印证了穰城遗址的真实性。
(2) 在发掘中精耕细作
城市遗址包含信息复杂、细部现象众多,考古发掘工作是最直接、重要揭露城市信息的方式,而发掘方法、发掘位置的选择都决定着遗址信息揭露的多少、遗址破坏程度的大小。邓州古城的发掘在大处树立整体思维、在关键处精耕细作,完成了迎旭门复建和宋金古街遗址一、二期配合基础建设的发掘以及邓州古城遗址江家坑、内城城墙西南角的主动性考古发掘,为进一步研究大十字口东文化内涵和序列演变情况,探寻邓州古城早期城址范围、结构布局和历史演变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资料。1.城墙解剖
迎旭门全景(上为北)、内城墙西南角全景照(上为东)
邓州古城遗址考古队供图
2022年10月~2023年3月,为配合邓州市环古城河旅游PPP项目和迎旭门复建,开展考古发掘,清理遗迹有主墙体、内外护坡、沟渠、道路和灰坑等遗迹。揭露年代下限为宋代古城墙,印证了文献中有关邓州古城创修的记载。2024年11月,邓州古城遗址内城西南角发掘伊始即采用精细化发掘方法,通过分段逐级梯收的解剖方式,在考虑到安全性的同时,又复原了城墙构建的动态过程,明确了城墙的夯筑特色,即圆形圜底夯,间有平底夯,夯土下铺砖瓦块,局部填埋碎砖块和联珠夯相结合的建造方式。反映邓州古城不同时期因地制宜、复杂的建筑技艺,对研究古代城墙建筑方式具有重要意义。发掘过程中,考虑到后期城墙的保护性展示,采用逐级递减的解剖方式,清晰再现了城墙逐层建造的过程,为后期城墙的保护性展示可观赏性创造了条件。2.宋金古街遗址、江家坑区域的发掘
宋金古街遗址二期解剖沟 西壁
邓州古城遗址考古队供图
2021年10月~2022年1月和2022年7月~2023年7月,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为配合邓州市团结中路安置房升级改造项目,深化邓州团结路宋金古街遗址考古工作,连续开展了宋金古街遗址一期和二期的考古工作,揭露出一段东西向街道,街两侧有保存较好、建筑考究的砖构排水系统、临街房屋建筑等遗迹,二期清理出保存相对完整、布局清晰的清代街巷、明代庭院和由一期考古发现延伸的道路、两侧砖筑沟渠及临街房屋组成的宋代街铺遗存,出土瓷器、骨器、铜器、石器、贝制品等遗物,同时,二期发掘区西部开挖的南北向探沟也揭露了古城东西商业大街与现今老团结中路直接叠压,证明邓州古城街巷肌理从唐、宋沿用至今。
T0509探方地层、T0508房摞房和TG2夯土层
邓州古城遗址考古队供图
2023年10月,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启动江家坑发掘区工作,这一发掘区位于邓州老团结路、古城路交叉的“大十字街”东南部,选择此区域的目的在于延续宋金古街一、二期解剖沟发现东西向路及寻找与之衔接的分支道路,明确大十字街东部的地层堆积情况。其深厚的地层堆积,复杂的叠压打破关系,“房摞房”“路压路”等遗迹的延续使用、分期,是城市考古的重点难点,发掘过程中采取了关键地层特征遗物相结合,关键性解剖等方法。一是通过关键地层、重要遗物分析断代。如探方T0607第⑦层,出土少量金代中晚期典型釉色——红绿彩,将发掘区的金代中晚期和金代早期地层划分开,也为宋金古街遗址有效区别宋、金地层提供了依据。另外,通过不规则分布的遗迹,细致研判房屋范围和早晚使用情况。发掘区内有关房屋的遗迹有磉墩、柱础石、柱洞和房周沟渠等,因是民间建筑,推倒重建频繁,墙体有修补后继续使用和直接取废弃房屋墙砖垒砌的情况,叠压打破关系更加复杂,因此需要根据砖的尺寸、颜色、倾斜程度和叠压情况,来判断墙体、砖铺面分属的房屋是否为重复利用砖体等。二是关键性解剖。关键性解剖的发掘方法吸取了辽上京遗址的优秀发掘方法,结合实际情况进行改进,即要了解保存较好、面积较大遗迹的整体情况,不能一味地大面积发掘,而要选取重要部位,进行关键性解剖,从而保证信息保存最大化、保护文化遗存破坏最小化。探方整体揭露至4.6米~5.8米深,普遍进入宋代早期文化层后,为保障发掘安全和研究城市早期文化内涵,将四个探方分别打通,形成两个南北向探沟,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更进一步向早期地层解剖。两个探沟发掘至距地表深约6米时,发现大面积夯土痕迹,周围有磉墩、基槽等附属遗迹,推测此夯土应当为某夯基,为获取更为丰富、全面的发掘信息、保证遗迹信息的最大化,TG3在此暂停发掘,保留平面遗迹,TG2继续向下解剖至夯土层结束,明确夯土厚度为1.47米,其底部为古河道。这一解剖方法不仅保留了夯土层及其周边的附属遗迹现象,也认识了此基址的使用和废弃年代及其更早的地层情况。(三)软硬件设施支撑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邓州工作站及修复室工作照
邓州古城遗址考古队供图
“十四五”以来,随着我国大型基建工程建设热度减退,“先考古,后出让”制度逐步落实,同时,城市考古“一张图”、各城市考古工作站的建设,也为考古工作提供了重要平台支撑。为加强邓州古城及邓州区域考古发掘研究与保护工作,按国家文物局、省文物局的督办要求,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于2022年4月成立邓州工作站和城市考古与保护国家文物局重点科研基地邓州工作站,建设有文物库房、修复室、资料整理室、多媒体会议室、现代化办公室和宿舍等不同功能区,将为邓州古城及周边区域考古发掘、整理研究、保护展示利用提供强有力支撑。对于城市遗址的保护,树立规划先行理念。城址遗址因其规模较大、遗存丰富,同时又与周边地区的社会生活、经济发展和生态环境密切相关,其本体和背景环境的保护又需要集各方合力,因此将邓州古城遗址考古工作纳入城市总规划、社会发展规划。在河南省文物局支持下,主持编制遗址本体和出土文物保护修复方案,并得到批复文件,在坚持原址保护与最小干预的前提下,做好重要遗迹加固、防护措施,为后续保护展示工程建设创造条件;又因邓州团结路宋金古街遗址为新发现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且位于老城历史文化街区,文化遗产资源丰富,近几年考古工作不断取得重要发现,遂将其纳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福胜寺塔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提升其保护等级;在研究与交流中,从古地理环境、古气候、水利设施、古建筑、动植物等视角出发,与北京师范大学、郑州大学、西北大学、浙江大学等高校合作,利用院校研究资源的优势,借助科技考古,充分提取遗物信息,形成多方合力,有效、科学、合理的统筹协调体系。如与郑州大学合作,对房基所用粘合剂等采集并做科技分析;出土的大量青瓷器物,是研究邓州地区瓷器交流、贸易的重要实证,故联合西北大学对出土青瓷进行仪器检测和分析。
(四)文旅融合打通城市考古大循环
宋金遗址展览馆与宋金不夜城商业街
邓州古城遗址考古队供图
城址的发掘、保护与利用要形成一个闭合的系统。考古工作的对象从群众创造的文化中来,最终又要回到群众中去,再通过群众的反馈来促进考古工作的进步,如果说考古的调查、勘探、发掘、研究是内部“小循环”,那么文旅融合即为一次外部“大循环”,两者互相联系、相互联动,缺一不可。邓州市高度重视文化旅游工作,围绕宋金考古发掘和遗址文化阐释建成宋金商业街遗址展馆和一期保护建设工程。宋金古街遗址一期的保护没有将“不可移动”的大型古代城市遗址在原地保护、将“可移动”的农民、城市等在遗址外安置,而是将遗址放置在“宋金商业街”中,配合宋金商业街遗址展馆,形成展馆内部看文物、展馆外部看遗址的格局,又因“商业街”及其附属建筑已经形成了“宋金古街文化商圈”,展馆和遗址保护区位于其中,地方上还积极打造“又见宋金梦回古邓”文旅品牌,相继举办了非遗版画展、汉服秀、宋员外择婿等一系列文旅活动,形成了历史与现实、文化与大众的桥梁,融入人民生活,统筹兼顾、相得益彰。据统计,在2025年邓州文旅“成绩单”中,春节期间,各景区累计接待游客90万人次,实现旅游综合收入7.4亿元,约占整个南阳地区的1/6,“五一”期间接待39万余人次,实现旅游收入2.9亿元。邓州旅游收益很大一部分来自宋金古街遗址,也带动了邓州市的经济活力和服务质量提升,实现邓州城市发展与文化遗产保护的双赢。
本文原标题《在城市更新中实现文化遗产保护的实践——以邓州古城遗址为例》,有删节,载于《文物天地》2025年第11期,参考文献从略,下载全文请登录中国知网首页-出版物检索-文物天地
作者单位: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城市考古与保护国家文物局重点科研基地)